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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8日 树尸 那是一棵千年老树。 从上一代再上一代的无数个上一代起,它就在那里。人们成长,它成长;人们死亡,它成长.......
它的枝干像灵魂延伸。从远处望去,像一只长在天空里的巨爪,向远方伸展。欲抓住什么,欲推开什么,似灵魂在挣扎。风一吹,张牙舞抓,伴诡异沙哑的嚎叫。
(一)
想他,很想他。 走,一路地走。 凌晨。起身,给自己倒了杯柠檬冰水。 窗外是沙沙的细雨。轻轻打在窗台上,是细微破碎的声音。 复式的房子,但是布置很简单。二楼的房间就一张床,一台电脑,一个书柜。除此,连衣柜也没有。不开灯,她摸索着下楼。很宽敞的大厅。一个50寸的大电视,没有沙发椅子,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,一层一层,把整个大厅的地板全铺满。靠近落地玻璃窗的墙边,有一株魁梧的黑影,大概两米多高。远远望去,像一具衣裳破烂的巨尸。 她径直走向巨影,脚步是那么急促…… 拥抱。 拥抱住,那个黑影。 那是棵两米多高的植物。浓郁的树叶,藏青色。称着落地窗外蓝墨色的天空。像爪子,伸展着张牙舞抓的枝条,向远方延伸。风一吹,诡异地沙叫,像一声声沙哑的呼唤...... “是你在叫我吗?”她抚摩着枝干,喃喃自语,“是你么?” 泪, "嗒" 一声 掉到一片叶子上。 我知道,是你。
伸手摘下那片叶子,放到嘴边,轻轻地,吹起来。 曲子那么忧伤,那么哀怨。似诉尽千年的思念……. 想你,很想你。
(二) 莺飞草长的时候。她在夜雨纷飞的深夜出生。梨花树徭役。 五岁的时候。她问奶奶:我爹娘去了哪里?奶奶说:你爹娘被树神收了去。 据后来寨子里面的人说,她的亲娘,是在生她的时候死去的。事后一年,她爹被山区一种厉害的蛇咬伤,也死掉了。因为娘爹早死,全寨子的人说她是克星。会克死所有的亲人。奶奶本来就不喜欢女娃子。便让她住屋外的偏房,从不允许她进屋吃饭。 每当十分难过的时候。她就会跑到山顶的那棵树下吹叶子。一片又一片地吹…… 那是一棵千年老树。5米多高。 从上一代的无数个上一代起,它就在那里。人们成长,它成长;人们死亡,它成长…… 它的枝干像灵魂延伸。从树下望上去,像一只长在天空里的巨爪,向远方伸展。欲抓住什么,欲推开什么。风一吹,张牙舞抓,伴诡异沙哑的嚎叫。像一声声呼唤…… 十岁那年。奶奶让她去另外的寨子,是因为那里来了最好的货郎,带来了最热闹的买卖。她穿过横亘在寨子中间的高山,那些荆棘让她的脚被刺出了很多血。她忍住那些疼痛,走过去。因为那些疼痛可以让她感觉快乐。 “不要走下去了,你的脚已经受伤。”有人制止了她。 她抬起头,一个皮肤黝黑,袒露上身的小男孩。嘴里咀嚼着一根红色的草。眼睛很黑,双瞳孔似有红色液体在汹涌。很深,很远,直到看不见。 忘记疼痛,她朝他走过去,直直看进他眼睛:“我虽然受伤,但是我很快乐。可是你,你虽然没受伤,但是你这里----”她指着他的心,“在流血。” “胡说。”他打下她的手。 “我没有胡说。你心里面的血已经流到你的眼睛。我看见了。” 男孩转身就走。她跟上去。一直跟到天黑了。小男孩终于忍不住:“你干吗一直跟着我?” “我想去告诉你爹娘,你不快乐。” “我没有爹娘。”他突然转身瞪她一眼,“他们不会管我快不快乐!” 她收住脚。“我也没有爹娘。他们也不管我快不快乐。” 他不可置信:“骗人。你有衣裳穿。怎么可能没有爹娘!” “因为,我有奶奶……” (三)
孤寂的时候,左手抱右手。 寒冷的时候,右手抱左手。 填词,作曲。她的工作。把隐秘的感情用一个个音符代替,而宣泄出来;再把一个个音符,变成一个个汉字。把感情,赤裸裸呈现给世人评论。 很残忍的工作。
但是她需要生活,必须抵以灵魂作买卖的生活。
夜深,孤独地吹着叶片,一遍遍;再不然放着单调的音符,一遍遍,同时敲打键盘。如此重复。 天一亮,一首歌就可以面世。像是刚出生的婴儿,要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一关关的审判。等歌手上台领奖的时候,没有人会知道,没有人会关注。 这,是谁的灵魂在哭泣呐喊。
(四)
“你跟我回家。我可以给你做衣裳。我叫是夜。你呢?” “我没名字。” “马上,立刻,把他带走。”指着他的食指有些战抖,另一手紧紧捏着拐杖。“你爹,丢下我这个老来无依靠的寡妇。还留下,你这个累赘。现在,累赘又带回来一个累赘。”浑浊的眼角膜,因为生气而向前凸扯,似要脱落眼眶,“你们,你们,都给我滚出去!”拐杖跺地的声响在空荡的屋里回旋。 “请不要这样,奶奶。”是夜扑通一下跪了下来,“他跟我一样,没有爹娘。他也没有奶奶或者亲人了。他连可以穿的衣裳也没有。奶奶……”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奶奶,我给您磕头。他可以跟我一起住在偏房。我的饭可以分一半给他。我们可以一起给您做买卖赚些钱。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……” “住口。”握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,而看到一条条硬化的血管把斑皱的皮肤往外顶。空气里有爆裂的轻响。 他们屏住呼吸。 良久,突出的眼球终于回收。 闭目。 一拍桌子,把自己撑起来。在桌上的茶枝未抖落地面之前,转身回房。 是夜的眼里滑过一丝惊喜。 他们一起躲进偏房。好几天都不敢在奶奶面前露面。 “我十岁。你呢?”
“大概,七岁吧。” “那么,你要叫我姐姐。” “姐姐。” 她于是欢快地笑了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幸福的。 她教他用薄薄的树叶吹出悠扬的曲子,他教她怎么用石头在湖面上打出三个涟漪;她为他做一身合身的衣裳,他帮她赶走那些欺负她的小孩;她教他怎么到市集里做买卖,他帮她提重重的箩筐……
一个多月后。奶奶见家里生活的逐渐改善,也就不再说赶他走的话了。 “姐姐,为什么其他小孩总爱欺负你?”重复编织箩筐让他有些不耐烦了。 “因为,我是克星。会克死所有的亲人。大人,小孩,都不喜欢我。” “可是,我喜欢你。” “你不怕被我克死么?”
“怕啊。不过你不会克死我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,姐姐舍不得。” 她于是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。 “ 你看,你脸又脏了。来,姐姐帮你洗脸。”眼里,是温柔的光。
(五) 天空灰白,记忆颓败。 清晨起来。到浴室找来脸盆,毛巾。蹬蹬蹬下楼,脚步是那么欢快。跑到那巨型植物面前,裂着嘴喘气。嘻嘻傻笑。 烬。我来给你洗脸。 于是她搬来一张张椅子,围着它摆放。然后在椅子上跳来跳去,拿着毛巾一片片叶子慢慢地擦拭。 那么仔细,那么轻柔。眼里,是温柔的光。 轻轻地,哼起来她昨夜刚完成的歌: 天空灰白 记忆颓败 我的思念挂着高高的期待 高高地摇摆 抚摩不起 遥不可及 ……
永远 永远 不哭泣
(六) 从火中来,便在火中去。 黄昏。太阳红红火火地卡在山脚下,把云朵染成了橘黄色。整个天幕似有火把在燃烧。 老妇突然把是夜叫进屋。 “我想,带他去村主任那请他老人家给按个名字吧。总该有个名字可以喊。刚巧村主任今日得孙,会帮孙子起名,就叫他老人家顺个口。” “好的,奶奶。” 过村主任那,得经过险峻雄奇的环型山窑。夜幕降临,路途陡峭曲折,偶尔伴有各种各样动物植物的稀碎叫声。是夜第一次走夜路去村主任那里。以往不是奶奶有什么吩咐,她是从不喜欢出门的。有些害怕,不自禁地抓住他衣襟。
“姐姐不怕。我会保护你的。” “傻瓜。”是夜轻轻打他的头,“应该是姐姐保护弟弟。” “可是我是男子汉。”他有些不满。 前方突然闪过一个黄色影子。只听“哎呀”一声,人影就不见了。姐弟两面面相视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弟弟反应过来:“好象有人摔倒了。”想上前探个究竟。 “可是,你确定是人么?”及时拉住他,是夜有些怀疑。 “哈哈,鬼会叫‘哎呀’么?”突然冒出沙沉的声音来。那黄影又出现了,向他们走过来,“这山路真要命啊。你们两个小鬼,天都黑了,怎么还不回家?” 借着月亮的微光,他们看到一个身着金黄色袈裟的老衲,胡子快有2寸长,白花花的。提起的心终于尘埃落定。 “我们要去找村主任给我起名字。” 老衲走上前去,抬起他的脸仔细地瞧:“找他,何不找我?” 打下老衲的手。他拉起是夜就走:“姐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 “烬。你就叫烬吧。”老衲摸着他银白色的胡子沉思。 他停住:“为什么要帮我起名?我跟你互不相识。” “哈哈。也只是顺个口嘛。今夜你们村主任就请的我帮他孙子起名。”老衲大笑一声,“火字旁一个尽头的尽,记住啦。”转身离开。 是夜追上前去:“可是,为什么要选这个字?” “从火中来,便在火中去……”声音已渐远渐去…… (七) 侧影 陌路。 秒针滑过午夜。 她从24小时营业的超市出来。赖以生存的食物没有了,她必须出来添置。大袋小袋,花花绿绿的包装。牛奶,土司面包,火腿,青瓜,辣菜,罐头,泡面……这些可以让她生存好几天了。 在这个大城市里,她像幽灵隐居。连呼吸都是轻轻地,不让人觉察。 没有朋友,没有娱乐。 她原来是喜欢歌唱的。以往,高兴的时候,她会大大声的歌唱。是山里那种悠扬,开阔的长音。旁边会有人吹着笛子,或随手摘片叶子做伴奏。 那是随意地,自由地,清新的生活。 什么时候开始,就失去了。 没有烟,没有酒,没有言语,的生活。
只有那棵,树。 只有 你。 (八)
烬。以后,我就剩下你了。 只有 你。 那夜,梨花落满一地。
那夜,奶奶突然就死了。毫无预兆。 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她知道,有些人,总是要离开的。像她的爹娘。 也不悲伤。在她的世界里,不知道悲伤。甚至不知道,奶奶的死去,于她,是什么概念。 不过有一点,她是可以肯定的。 “她是克星,她的确是克星!” 寨里的这个定论,于是更坚定了。 “烬。以后,我就剩下你了。只有你了。”
“姐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 “姐,你会哭吗?”
“我如果哭了,就是做了件很虚伪的事。你希望我哭么?” “不。我要你:永远 永远 不哭泣。” 这一年,她十三岁。他十岁。 “来,我带你去看我爹娘。” 她带他来到山顶的那棵树下。 灰暗的天幕,带着几朵银色的云朵。云朵似银帽子般,挂在树顶上。徘徊。
“烬儿,来,躺下来。”是夜帮他拍开草地上的枯草,“你看,这枝叶,从这里望上去,像不像灵魂在挣扎?”是夜把手伸在半空,缓慢移动。 “像。”他也学习她把手伸在头顶,缓慢移动。 “可是姐,你不是说带我看你爹娘么?” “他们就在这里啊。”是夜把四个手指回收,指着大树,“他们被这棵大树收了去了。也许,就埋在你我躺着的这个地底下。” 他弹簧一样跳了起来。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。过度惊讶使他口唇合不拢。她瞟他一眼,被他样子逗得哈哈大笑。接着,越笑越大声,最后控制不住地在地上翻滚…… “姐,等我们长大了,是不是就可以围得住这棵树?” “是啊。等你长大。” 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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